分析心理学视角下品读《主角》
作者:马春霞,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,深耕荣格分析心理学,擅长沙盘游戏、曼陀罗绘画、梦的工作等综合运用。
一曲婉转的秦腔,戏台之上的风华绝代的《主角》---易秦娥。她扮《游西湖》中的李慧娘幽怨多情,演《狐仙劫》的九妹灵动缥缈,饰《穆桂英》中的穆桂英更是英气凛然,举手投足皆是满堂喝彩。可聚光灯熄灭后,她的人生却满是荒芜与疏离。
从易秦娥最初的名字,到后来扮演的一个个戏曲人物,再到旁人眼中光芒万丈的名角,从头到尾,她都活在不属于自己的身份里。从荣格分析心理学中的视角(人格面具、情结、阴影、阿尼姆斯、自性化)等理念,顺着她半生的浮沉,慢慢读懂这位秦腔名角的挣扎、沉沦与最终的心灵和解。
易秦娥最初名叫易来弟,这个名字扎根在偏远贫瘠的大山深处,是当地重男轻女观念最直白的缩影。“来弟” 二字,从来不是父母对这个女儿的期许,而是满心期盼能迎来儿子。她生来便是不被欢迎、而是被忽视的孩子;自幼上山放羊,没读过书,原生家庭从未给予她温情与珍视,这份与生俱来的孤单与卑微,悄悄埋下了自我缺失的种子,她自小就不懂何为真正的自我,没有被爱过也无从知道如何去爱。
后来舅舅为她改名易青娥,这份善意背后,还藏着一段属于舅舅的旧念。这个名字,是舅舅寄托给过往心上人的情愫,并非为眼前这个苦命女孩量身而取。于她而言,这依旧是一层外来的外衣,依旧不属于真实的她。
待到她踏入秦腔行当,立志要在戏台上闯出一番天地,又正式更名易秦娥。“秦” 字紧扣秦腔,承载着前辈(师父苟存忠、舅舅胡三元等人)对她 “成角成名” 的殷切期盼。
三个名字,三重新的标签,一层层叠加在她身上。荣格所说的人格面具,从这一刻便开始悄然成型。人格面具本是我们适应外界、与人相处的外在形象,可她自始至终,都在承接他人的愿望、执念与期待。她没有机会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,从降生开始,就活成了别人念想的载体,稳稳失去了做自己的能力。
在伙房里长大的孩子---易来弟,本来生活的黯淡无光,登上戏台,她才能感受到被注视、被追捧的滋味。于是一个个戏曲角色,渐渐成为她最厚重、最无法剥离的人格面具。李慧娘、胡九妹、穆桂英…… 这些戏中人的性格、气韵与风骨,慢慢覆盖了那个原本怯懦、缺爱、平凡的易来弟。
她渐渐模糊了演员与生活的边界,打心底认定:穿上戏服,我便是穆桂英,是台上神圣的角儿。当丈夫刘红兵想要靠近她、流露夫妻间的温情时,身着戏服的她只觉得被冒犯,在她的认知里,凡人的烟火亲昵,是对戏中人物的亵渎。她忘了,戏袍之下,只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七情六欲的普通女子。
而这份情感里藏着更深的无奈:刘红兵倾心爱慕的,也从来不是生活里缺爱、疏离的易秦娥,而是舞台上光芒万丈、英武动人的穆桂英。两个人之间,隔着厚厚的角色假面,看得见彼此,却触不到真心。
长期的面具异化,让她彻底割裂了主角与自我。
原生家庭留下的被忽视,没有安全感,让她拒绝亲密关系,再加上人格面具的隔绝,她和刘红兵离婚了,她不知道自己是谁?是穆桂英还是易来弟?是《游西湖》中的李慧娘还是生活中的易秦娥?她始终躲在层层假面之后,内心早已分裂失衡。
早年学习荣格分析心理学,听老师讲“祈雨者”的故事:故事发生在卫礼贤所在的青岛附近农村,经历了一个严重的干旱,人们面临生存的危机,无奈之下,村民们找来一位“祈雨者”。这位祈雨者来到村子后,要求给他准备一间安静的茅屋和三天的时间,任何人不要打扰他。第四天的早晨,乌云密布,竟然下起了大雨。人们询问他如何能够使得天下雨呢?这位祈求雨说, 我本来已习惯于风调雨顺、自然和谐的生活,而这里的状况是违背了天理的,远离了自然之道。我刚来到这里也受其影响,内心陷入不安慌乱。
于是,我要求住在茅屋里,不让打扰我,当我内心恢复了与道的连接,唤起了自然界的好生之德,天自然就会下雨。
忆秦娥内心是谁?她自己是慌乱失序的。当自我被人格面具梳理,内心分裂,自我与人格面具血肉模糊成为一体,难以分清彼此,就失去了与内心自我的链接。
在人格面具下,真正的易来弟,谁在乎过?大家在乎的是光鲜亮丽的主角:“我站在舞台中央,影子被钉在墙上,迎着光才刻下勋章”苍凉辽阔,荡气回肠的秦腔。
戏台是她一生的精神依托,是所有光环与存在感的来源。那场变故发生时,她正身着戏服,全身心演绎着《狐仙劫》里的胡九妹,水袖翻飞,唱腔婉转,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角色之中。台下喝彩阵阵,谁也未曾料到,欢声笑语的戏台会在顷刻之间化为炼狱。
轰然一声巨响,戏台骤然坍塌。繁华盛景瞬间倾覆,飞扬的尘土、断裂的木架、慌乱的呼喊混杂在一起。沉浸在戏中的易秦娥来不及反应,便被掩埋在断壁残垣之下,身体受创的同时,精神世界也随之崩塌。
这场灾难夺走了太多她生命里重要的人:一心护着她的单团、小时候时时关照她的宋师。更让她痛彻心扉的是,丈夫刘红兵,连同他们的儿子刘亿,被大车撞翻,永远地离开了她。
朝夕相伴的师长、相守一生的爱人、血脉相连的孩子,尽数在这场意外里离去。昔日热闹的戏台,变成了她生死离别的伤心地。
她赖以生存的人格面具,随着戏台一同彻底碎裂。往日里靠角色、戏服、掌声搭建起来的保护壳荡然无存,长久依赖光鲜的人格面具下的阴影——极度缺爱、自卑无力、委屈愤怒、逃避现实再也无处可逃,重重撕下了她的人格面具,让忆秦娥五年都开不了腔,唱不出一句词。人格面具下的死亡阴影重重的袭击了易秦娥。
荣格提出,自性化是人一生的心灵的归途,也就是整合人格中的面具与阴影,接纳所有不完美,最终达成内在的和谐、统一与安定。而小女孩宋雨的出现,成为拉忆秦娥走出泥潭的一束温柔微光。
宋雨和她有着相同的创伤,同样在舞台事故中失去了亲人。相似的伤痛,让两个孤独的灵魂彼此靠近,开启了一段双向疗愈的旅程。孩童本身带着纯粹、本真的原型治愈力量,在宋雨面前,她不必扮演名角,不用恪守戏中人的姿态,不用维持任何外在形象。
朝夕相伴的时光里,厚重的角色面具一点点松动、剥落。她开始慢慢分清:穆桂英、李慧娘、胡九妹终究是戏里的人物,秦腔演员只是她人生的一部分,而非全部。
她学着正视自己的阴影:接纳出身带来的卑微,接纳童年缺爱二不懂爱的遗憾,坦然面对那场毁灭性的创伤。
爱人刘红兵:兼具世俗烟火、热烈爱意、长久执念、包容她所有残缺的男性,是她无意识深处真正渴望、却半辈子不敢认领的原型。
前半生忆秦娥始终拒绝整合这份原型:她一心扎进秦腔舞台,用“穆桂英、李慧娘、胡九妹”的人格面具包裹自己,把对刘红兵的心动、亏欠、隐秘、思念全部封存。她认定自己配不上这份热烈的爱,主动割裂内在渴望,阿尼姆斯与自我意识长期对立,内心持续撕裂。
结尾,她看到了刘红兵,随着:“哎呀,灰姑娘”歌曲的响起,诠释了忆秦娥整合阿尼姆斯,认识童年创伤,冲破人格面具,不在害怕阴影。“你并不美丽,但是你可爱至极,哎呀灰姑娘,我的灰姑娘”,灰姑娘是忆秦娥藏在心里半辈子难以释怀、等待救赎、卑微的自我,是刘红兵视角,也是忆秦娥内在阿尼姆斯对她自身的告白。
半生以来,忆秦娥自我认知只有伤痕、残缺、污浊,觉得自己满身生活磨难,不配被纯粹偏爱;但她内在的男性原型(阿尼姆斯)一直看见她骨子里纯粹、坚韧、珍贵的内核。
从前她抗拒这份声音,认为情爱会毁掉她的戏、毁掉她安稳,此刻幻境里歌声响起,代表意识自我第一次愿意倾听内在阿尼姆斯的声音。她不再执着于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,不再把身份寄托在名字与角色之上。分裂的内心渐渐归于平和,动荡的情绪慢慢安稳。她开始学着把热爱的秦腔与寻常生活相融,与过往的遗憾和解,与不完美的自己相拥,真正走向自性化之路。
易秦娥的半生,从被名字定义,到被角色裹挟,在不属于自己的身份里兜兜转转,历经沉沦与伤痛,最终慢慢找回本心。这个人物,也让我们读懂了人格面具真正的意义。
我们每个人都会拥有不同的身份标签,它们是行走世间的外衣,却不该成为困住灵魂的牢笼。若是把外界的期待、扮演的角色、他人的执念当成全部自我,便会在光鲜里迷失,在独处时痛苦。
内心的安稳,从来不靠外在的光环支撑。就像“祈雨者”,唯有内在通达平和,周遭万物才能顺遂安然。直面心底的创伤,接纳人格里的阴影,整合层层假面,疗愈早年创伤,才能活成完整的自己。
戏台之上终有曲终之时,旁人的偏爱与追捧也终会散去。真正的人生主角,从不是聚光灯下演绎他人故事的表演者,而是敢于卸下伪装、拥抱全部自我,稳稳活在当下的自己。这便是《主角》留给我的,最绵长也最温柔的启示。